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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常生活的海洋中打撈“珠貝”

2019-03-11 09:07 羅振亞

羅振亞

隨著地域性的下意識覺醒與強化,眾多的抒情群落紛紛亮出旗幟,并處于積極而穩實的構建之中。閩東詩群,作為一個特殊、強勁群落的存在,已經形成了相對成熟的藝術風格,并在詩歌界產生了廣泛的社會影響。最近,我仔細閱讀了《詩意寧德——閩東詩群代表詩人作品選》中部分詩人的作品,留下了幾點深刻的印象。

首先,詩歌沒直接行動的必要,但也決不能做空轉的風輪,它只有和社會現實、蕓蕓眾生產生關涉,才不會自生自滅。閩東詩人對此非常清楚,所以他們在詩的價值取向上做了“及物”性的選擇。不去經營看不見的、抽象的“彼在”世界,而是注意貼近現實,從日常生活的海洋中打撈詩的珠貝,表現在詩里,就是人間煙火之氣濃郁。像俞昌雄的《早餐》,仿佛是從現實的泥土里直接綻開的精神花朵。

卸貨的隊伍開始分散

凌晨五點多,那些民工圍在石橋上

他們探討新的一天將會有

怎樣的份量:胖的那個說最好能遇上貴人

在籬笆叢中偷偷埋掉自己的影子

瘦的那個揚了揚手臂,指著流水說

我要自由,哪怕從今天起

只有一尾漏網之魚聽得見我的心跳

這時,有位高個子站了出來他說

今天和昨天一樣

我還是這么高

我的日子還是二十四小時每一分鐘還將從指縫間溜過

話音未落,東方的太陽閃了出來

最矮的那個民工從口袋里

掏出一份早已備好的早餐

他說,這是我家女人為我準備的早餐

對于全新的一天,我沒有奢望

但愿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

都能看見勞動者的光芒。

不管胖的、瘦的、高個子、最矮的四個民工對一天的愿望多么不同,有幻想的,有詩意的,有平淡的,有實在的,但都和底層靈魂的心靈渴望、心靈吁求息息相關,其中對“勞動者”平凡卻重要得不可或缺的認同傾向也十分顯豁,“每一個人”的生活幸福都離不了“勞動者”的支撐。甚至有一些文本無意中針砭時弊,已經切入時代良心,在某種程度上具有了行動化的力量。如友來的《朱老四的算術題》就猶如粗線條的鄉土雕塑,扣合著農民命運的旋律:

每天天沒亮,挑著籮筐穿梭在

秧田與秧田之間的泥埂上

對蝦一樣一拱一拱的

朱老四靠簡單的加法攢錢:

“一個面包賺一毛五,

一天賣一百個能賺十五塊”

直到有一天,他拿回一張百元假鈔

心疼得要命,一個星期的辛苦泡湯了

他掰著指頭算了又算:

“一個星期加一天等于零”

我敢肯定朱老四這時不暴跳,不罵人

朱老四只是一個農民,習慣了扛著

他沉默了一會兒

繼續陷進日復一日的勞作、疾病

和自得其樂中

兩天前,朱老四揣著四百多塊錢

去縣城買面粉

結果又讓小偷掏走了

這次他掰著指頭算了好幾天:

“一個月加一天等于零”

典型細節的敘述外化了鄉下人艱辛、焦灼與無奈的復合心態,更引出相關的社會問題,底層百姓的基本生存權力無法保證,連賣東西、買面粉居然也被坑騙、偷搶,詩對殘酷現實的揭示令人憤然,那是對社會良知的拷問,讓人讀后有一種說不出疼痛感。

應該指出的是,詩人們對外世界的介入和擴張不是硬性進行,而是通過心靈的濾化、折射途徑,即通過藝術的路線完成的,不論是隱是顯,“我”總是在場的?;蛘哒f,它們都是“走心”的,都是從詩人的命泉里涌出來的,這樣就先在地具備了俘獲人心的力量。如張幸福的《倒影》,以沉沒的船中水手們痙攣中縮成一團、年輕女人用盡力量把孩子舉過頭頂、船長不小心將航程拐進死亡、爺爺下沉的船只等四幅畫面,演繹、詮釋“清明時節不要在海邊看倒影”、“海邊看倒影不要在清明時節”的主旨,抒情主體的情緒渲染,有一種直指人心的沖撞力。湯養宗詩中自我的對話與言說里,常常凸顯著強烈的滄桑感、疼痛感?!兑粋€人大擺宴席》的孤傲無與倫比,也見出了靈魂的傷痛之深,但它不是裝出來的,而是骨子深處憂郁性情澆鑄而成。

詩人們深細化的“及物”寫作,使若干年前重建詩與現實精神關系的困惑在他們那里無形中就被化解了,讀者閱讀時也消除了“隔”的感覺。

其次,也許是詩人抽象思考的知覺力出色,也許是世間有宇宙、時空、人性、生命意義等太多的問題回答,我覺得閩東詩人的作品里有情緒的喧嘩、性靈的舞蹈,亦有思想和智慧的閃光,甚至不少詩歌趨向了形而上內涵的敞開與復現。像湯養宗的《光陰謠》就是生命滋味的形象咀嚼。

并做得心安理得與煞有其事……

深陷于此中,我享用著自己的執拗與徒勞。還認下

活著就是漏洞百出……

從無中生有的有到裝得滿滿的無。

從曾經也想過洗手不干,到現在

不知水在哪里

它堪稱生命的哲學揭示,雖然灰色、悲涼,卻也抵達了人生的真相:一種“空”的結局,只是一本正經的執著和空空如也的徒勞的悖謬,反諷了追求的荒唐,撼人心魄。俞昌雄的很多詩就是靠哲思的筋骨架構的,如《關于蜂鳥的三個瞬間》:

一只蜂鳥只能搬動綠葉的投影

它跳來跳去,最后還是回到了枝上

這才發現地上那片葉子早已隨風飄逝

兩只蜂鳥時刻追逐,不論

旭日或陰雨,它們把翅膀交織一起

而后壘巢,做羞羞答答的夢

三只蜂鳥才趕得上幸福

它們飛在天上,縱有彈弓射出石子

也總將有云朵偷偷地前來阻擋

詩言此意彼,表層寫蜂鳥,內里則隱喻著人,在嚴密的邏輯推衍中,和從寫實到象征的高層結構空間疊合、構筑里,昭示了一定的道理,再強大的個體力量也是相當有限的。

在這方面最典型的當推葉玉琳??梢哉f她是海洋文化孕育的詩人,那么長久、執著于與海洋微妙的精神對話,在現當代詩歌史上并不多見。大海和詩人的靈魂互相塑造,大海有了詩人婉約、柔美的思想潮汐,大海給了詩人開闊與深邃,在她早年的詩作里,我更多聽到是靈性的濤聲,而最近的作品在保持女性敏感、細膩的同時,更多冷靜與睿智,有了思想的棱角和硬度,《除了海,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就在奇幻的想象和孤寂的情緒里,蘊蓄著一股向上的力量,一種知性的識見。如《園子里突然長出了青藤》:

沒有任何征兆。當我搬開墻角的搖椅

轉過頭來,黃昏的園子里

突然多出了搖晃

它從哪里來,為什么存在

漫長的季節,能否顛覆

既定的時序和軌跡

用它的冒失和堅定,歌唱,舞蹈

在黎明到來之前

小小的野蠻占領一片空地

這個世界總是喧鬧多于寂靜

我們怔忡、徘徊,卻又無力改變

那么,就讓世界多一雙眼睛

看星空亂云飛渡

看世事涌入光中的濃蔭

秋天快要降臨。那時園子里將長滿漿果

云彩流出蜜汁。我們還有時間

面對面地討論,關于愛和生死

關于詩歌中的宗教

對該詩,人們可以見仁見智,你可說它是異性情感的體味,但它更是首沉思的詩,是詩人深層的生命體驗表現,敏感的詩人由不合季節生長的青藤“冒失而堅定”的姿態,引發出愛、生死、宗教以及人們生存的世界的冥思,令客觀的植物染上了生命和智慧的節奏。它是通過非邏輯的詩之道路生產的,可能是某一時刻,詩人凝神于園子里突然長出了青藤,進而想到了人、生命、時間、生離死別,集中幻想的癡迷中,青藤與人的影象漸漸重疊合一,難分彼此。這種經驗強烈刺激了詩人,使她把對人的情思移諸青藤上表現出來。這樣詩中青藤面對季節與時間、生離死別的淡定和從容,也就自然成了詩人成熟生命風度的外化。它事實上也打破了理性、知識、抽象等存在常常和男性必然聯系、而和女性互相背離的神話,介入了澄明的哲理境界。

理性內涵大量融入的結果,是勢必會敦促人們對詩歌的本質,詩歌到底是傳統所說的生活、情感,還是感覺,抑或是主客契合的情感哲學?

第三,受閩東山水的浸淫,閩東詩歌大多充滿靈氣和悟性,才情勃發,張幸福幾乎每一首詩歌都和海洋有關,葉玉琳的詩源發與大海的啟迪,其他詩人數不清的海洋、河流、水意象的浸潤,即是最好的明證;但是每個詩派、詩群的形成都不是個體求同的過程,或者說它的每個個體都姚黃魏紫,風格各異。

湯養宗從事的是有難度的寫作,他的安靜與孤獨,使他能夠自然地接近世界和事物的本來面目,他的詩常在“心”的世界遨游,怪誕冷峭,其思維、意象、主旨、想象常出人意料之外,用語儉省到位,枯瘦得只剩下靈魂的程度,絕句式的寫法耐人咀嚼。如《人有其土》:

人有其土,浙江,江西,安徽,湖南,廣東,江山如畫

更遠更高的,青藏,云南,西藏,空氣稀薄,天闊云淡

北為水,南為火。我之東,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

祖國是他們的,我心甘情愿。

只收藏小郵票。和田螺說話。轉眼間把井底青蛙養成了大王。

在故鄉,我常倒吸著一口氣,暗暗使勁

為的是讓我的小名,長滿白發

這多像是窮途末路!令人尖叫

現在還愛上了膝關炎,用慢慢的痛打發著漫無經心的慢

其言也白也小,其旨趣也隱也大,好在接通二者時總能舉重若輕,自然完成,大和小、虛與實、文同白、順同澀的結合,造成了強烈結構的跳躍性、斷裂感和駁雜感,但又把詩人的精神個性揭示得別致而突出,他的生存位置、愛好習慣、心理狀態、身體境況皆如在目前,短而長,少即多,惹人喜愛。

葉玉琳的詩則不拒絕意象、象征、通感等現代化的藝術手段援助,但是她的技巧多融入在自然的氣象之下,語言也不雕琢,如風行水上,白云出岫,如《故鄉的海岸》中“我們手拉手 / 走過水溫28度的南方 / 藍調子的海堤 / 釋放著不同色彩的波浪 / 一會兒是金,一會兒是銀 / 更多時間的白被流水擦去 / 留下藍色信號燈和系纜的舢板 / 在夜光中獨自回味”,它不拐彎抹角,不拖泥帶水,爽快利落,簡直就是詩人情思世界的流動和外化。她是女性,但超越了性別的視角和內涵,境界闊達,氣象高邁。

俞昌雄的詩和以前那些唯美的情詩不同,從《閩東詩群代表詩人作品選》中看到的俞昌雄的詩有著濃郁的后現代的味道,如《這就是二十一世紀》:

棉花糖包著少女的心

地標性建筑是新長出來的指甲

從不見主人的表情

深夜里總有

我緊跟其后,遇見

政治家、野獸和睜著瞳孔的植物

地球在顫抖,人類卻一無所知

這就是二十一世紀

天空被搬到地面,烏鴉在裂隙中

飛行。我用羽毛

宛如一件歷史的遺物

一切都是荒誕不經、不可思議的,“狗和很多人握手”,“人在地圖上散步”,“天空被搬到地面,烏鴉在裂隙中飛行”,人人都“包裹自己”,但這又是貼近骨髓的逼人真實,科學進步的負價值和人類的異化令人怵目驚心。它的內涵隱晦,讓你感受到一種冷漠、虛無情緒的蔓延,但它具體是什么形狀,具有何等重量,又說不清楚和真切,或許這種不可完全解讀性就是現代詩歌的一種權利和價值吧。

正是詩群中眾多詩人并存互補,交相輝映,才增強了詩群整體風格的肌體活力與絢爛美感,開拓出了讀者多樣化的期待視野。我盼望不久的將來,閩東詩群能夠強化理論修養,在走進地域的同時走出地域,將自己由能夠自由沉潛的“魚”轉換為既能暢游大海又能盤翔天空的“鷹”,出現新世紀的林庚、鄭敏、舒婷,出現新世紀的拳頭詩人。

 

羅振亞,男,漢族,1963出生,黑龍江訥河人。文學博士,南開大學文學院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2005年入選教育部“新世紀優秀人才”。出版《朦朧詩后先鋒詩歌研究》《中國現代主義詩歌史論》等專著七種;在《中國社會科學》《文學評論》《文藝研究》等刊物發表文章二百余篇。系中國作家協會詩歌委員會委員、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理事、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理事、中國文藝理論學會理事。主持有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教育部課題多種;成果曾獲省優秀社科成果一等獎、青年一等獎與優秀教學成果一等獎等。

責任編輯:鄭力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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